| 王老头打工回来了,在挑花缤纷的日子里。
据知道内情的人说,不是因为他人老了在广州打工找不到钱才回来的,而是因为守土情结引发了心病。
他要去上坟,在清明时节,为一个女人。
“那么大的年纪了,不要去打工了,像屋里没米似的。人家不知道,还以为我们什么了。要做就在屋边做,要么就帮我们做……”
五个女儿打来电话,女婿也可能接过手机说了同样的话。
现在,王老头像往常一样,磨亮了犁和耙。修葺了对门坡上跨了的小土屋,复辟了自己早习惯了的劳动制度。
谁会想到,历经了五十年风吹雨打的棚子屋,早不倒迟不倒,恰巧在他去年不在家时的候,被大风雪偷偷地弄垮掉。更没有谁会想到犁了半个世纪田地的他,也会有冷落犁耙时候……家里一热闹,叛变跑到隔壁三奶奶家的那只花猫,一副两面派的媚态,又叛变回来了。
那只前年不舍得打的老狗黄子,可不能叫作叛变,因为在老王不在的年多时间里,他一直是守住这个家的,每天睡在谷仓下。三奶奶说它经常偷吃她家的剩猪食,看到可怜,也给它丢过红薯吃。它的忠诚,不需三奶奶说,老王自己心里清楚。四年前它还救过自己的老命,那是一条眼镜蛇和他比高,老王吓软了腿,大声求救,黄子慌忙赶来,咬破了眼镜蛇的肚皮,自己受了伤,睡了半月才精神。回来那天,在村口刚下拖拉机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接他帮他拿东西的侄儿,而是老狗黄子。它摇头摆尾,用前脚抓老王的裤管,简直是喜癫了,老王为老狗黄子落下了激动的泪。
王家坪的王老头,五个女儿,五朵金花,都放了个好郎。大女婿当包头,有的是钱;二女婿当老师,在县一中,说是当什么主任,反正不是班主任;三女婿在怀化买了门面开店做生意;四女婿志愿兵转业,现在武装部;满女找了个白领在深圳,前年结了婚,据说两个人的工资都有六七千块一个月。
王老头就这样于两年前完成任务了。
其实五年前,客观点讲,就完成任务了,因为没结婚的四女和满女在外打工,过年都不回来。
这屋早就他一个人了。
七十岁还年轻,人家龙王子九十四岁还挑粪种菜,能做一天就做一天,做着功夫身体也舒畅,少给她们增加麻烦。无论哪一个女儿的家里也不去,不习惯,不自在,不会玩,不会赌,与花地板不协调,难得去做拖地换鞋之类的事,静下来之后,不是想家就是打瞌睡。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狗窝”,就是两百元一夜的宾馆,也不如自家的稻草席睡得舒坦。上次,三女婿叫他享受一下什么三星级的,结果想到这么贵,反而一夜没睡踏实,睡着的个吧小时里,还梦到和五弟挖葛当粮差点饿死的事。
王老头白天做工,守住对门坡田边土筑的棚子。晚上休息守住王家坪盖瓦的小木房,还有屋西边菜园那堆坟。
这次回来,第四个开裆裤八个月年前会喊他“家公”了,那是在电话里,现在是在家里。不过,几个外甥子女齐声喊他“家公”争抢“家公”的时候,是在春节拜年或自己生日的那天。一般的时候,都忙,要喊还是在电话里喊。现在,开裆裤也一样,没得空,要念口水诗,唱娃娃歌。时光老人手脚越来越勤快,连小孩儿也越管越严,抓住不放,拖进幼儿园。
王老头的瓦屋是四十年前,就建在这桥的西头的。这桥原来是一个有亭子做风景的,可以避雨。桥过去兴旺过,赶过集,“苗子”到这里赶集叫“逛亭子街”。一九九五年大水冲走了桥面和桥亭,冲不走桥墩坚牢的磐石,后来铺设了钢筋水泥结构的桥面,桥墩还是原来的。桥头是一个当旺的路口,从这里经过的人什么都有。有汉人,有苗子,有解放军,有土匪。也有各种畜生从此经过,有水牛,黄牯,有嘶声长叫傲气的马,也有咩咩笑个不停的羊……日复一日,像竞赛似的,台阶方石头的棱线早被各种脚板磨成曲面。
王老头的家就在桥头,当然王老头也不示弱,一天至少也磨他四五回。早晨天麻麻亮去,晚上也天麻麻亮回。晴明天披星戴月,穿草鞋;雨雪天就披蓑戴笠,穿高筒靴。一年三百六十天,一如既往,风雨无阻,从无间断。即使有伤病在身也要山上遛遛,农民无病,出出汗就好了。真有病时,出出汗不见好,就死了。
他的屋里人桃花就这样,一生从未进医院吃药打针,一进医院吃药打针后,不久,就死了。
老婆死了的事情,还有其他很多琢磨不透的事,现在还是不想。此时,很忙,来不及细想这些,到了晚上,漫漫长夜,够他想的了。
的确忙,老王刚从对门坡收工回来,放下柴担子。喘着气,解开捆在腰间的白毛巾,擦着汗。从大门口装自流山泉水的大水缸里舀了一勺水,咕咚咕咚喝下。之后把柴一根一块整齐地堆在屋檐下。对门坡去年冻死的三百多根蜜桔树,已被砍成了柴,还没有跳完呢。真是好大的冰灾,不见老虎也见脚。老王收拾好东西,才坐在梨树下,抬头看看太阳,太阳早已爬上梨树尖上,很快上要到瓦上去了。
感到腹中饥饿,胡乱洗了两个春不老罗卜,斜切了片片,点燃了一把毛柴,准备炒。就切片片,切丝丝好吃点,但费时。听到锅碗响,三头猪早已叫得厉害,还有黄狗,点头哈腰,摇尾巴,趁势做出万种谄媚讨好卖乖。时而哼哼,时而嘤嘤。猪狗一叫,屋边田里的几只鸭,草坪里的几只鸡一齐连跑带飞,直奔屋门口来。嘎嘎,唧唧,嗡嗡,嘤嘤,喂喂——外添老猫的几声叫,主人的叱骂声,这就算是《乡村的交响乐之——〈家禽家畜早餐序曲〉》吧!
家里顿时热闹非凡,这是人与动物最和谐的画面,城市人难以真切体会得到的欢乐场面。老王用粗糠和剩饭再加半勺谷把鸡鸭安顿了,顿时水泥地上举行了一场抢食的速度赛。一点剩菜汤把猫和狗开了一席,猫狗因自小青梅竹马,再说主人不在家时猫给狗送过几回骨头,因此也不打架,同在一个盆子里发出很好吃的响声。猪还在喊冤一般没命地叫,要是杀了一头也不见得他们会这样凄惨地喊。
老王提来一个大桶,从大锅子里舀了四大勺煮熟了的红薯冻,另加一勺锅巴饭,加入米糠,兑入精饲料,把另一个桶子里的洗碗水倒入大桶,伸手在里面乱捏一气,猪食制成了。麻利地提到猪栏门口,左手一根棍子打开争食的猪嘴,右手的勺子里的猪食早已倒进猪槽。兴奋乱跳的几只条子猪,马上像打了镇静剂一般,停下叫声,只听到吃食的嘴响声。接着,老王找准空位,连连添了几勺。
菜已在锅里骂了很久娘了,改变了响声,是告诉主人菜干汤了,需要加水或者铲起来,否则糊了。老王铲了菜,还想炒点什么,算了都吃两天剩菜了。那是前天到对门坡,拣了一对斑鸠,就是那个海碗得了一平碗,现在还剩小半碗,炒麻辣的,很下饭。
老王坐在梨树下断石磨上吃早饭时,已是村头的广播说“听众朋友,中午好”的时候了。一片罗卜下一口饭,确切点讲是下一口酒。这是好酒啊!是最有孝心,最口乖的小女婿从深圳带回来的。一碗饭下去,半斤酒落肚。心头热热的,眼花花的,劳累仿佛远去。
“个大个,个大个!”小母鸡刚学下蛋声音特别圆润,跳来跳去,仿佛在报功,生怕主人不知道。对,把蛋拣了,几天没有拣了,至少也有十来个吧。集几天,院子的老潘说要买,他儿媳妇生小孩要吃。老王在稻草堆里总共拣了十五个蛋,留下三个做引蛋。放好了蛋,想起了抱窝的母鸡几天没有下来喝水啄食,他爬上猪栏的小楼上,把抱窝母鸡抱下来,给了它几抓米。看着蓬松着羽毛的母鸡,快速的啄食,他想起了小鸡,一群毛茸茸的,黄黄的好看。想起了小鸡他想起了一群孩子,想起了孩子,他想起了桃花。桃花很年轻,那年十八岁!
“老王,吃过饭干什么?和我砍柴去?”
过路的老三打招呼,打断了老王的思路。他扛着一根扁担,挂了一副柴捆条。
“不了,我要给柑橘树打药,红蜘蛛凶得很。”
老王答道。
收拾了碗筷,磨了刀。
背了喷雾器,拿了药,看看灶膛的火是否灭了,老王放心地关门出工了。
黄狗早在门前等候,拖着淡红的舌头摇着灰黄的尾巴,猜测主人要到哪里去。
老王看看眼前的大梨树,满满的一树花,头脑中想像夏天果子满树的情景。它和自己一样,也六七十岁了,但还勃发出生机。这树是他爹载的,原来这屋场是块菜园,大哥常对他这么说。大哥那时还说,这老辈人怎么那么蠢呢?节衣缩食攒下了几个钱,住着城里不舒服,非要买这些田土,来到这乡下。累死累活,节衣缩食,最后富了就成了挨批斗的地主。不过大哥现在不说了,精确点讲,大哥前年已成一座坟了,今年他身上的黄茅草都好高了。今天的柴就是在坟边桔园捡来的,侄儿豪哥在坟边自言自语地骂娘,说什么要动刀子就动刀子,谁欺侮他他也不怕,反正五十多六了,没婆娘没有崽,腿脚风湿走不动了,谁要是碰了他,他就是谁家的爹了。
他问豪哥骂谁,好哥耳聋答非所问,说:
“五叔啊,他们还说孝道,清明节挂亲都约不齐,最后自己挂自己的。今年华伢他还没来呢!你可要讲讲他,这屋里不要出报应了罗!过不久我到这土里给老角打伴,你大哥要是骂我,你后面来可要讲公话啊!爹他是很偏心的,那年……”
“屎口不灵,信口雌黄,小心我揪你的耳朵!”
老王骂了他,但不知大侄儿豪哥听到没有。只看到他就像大猩猩一样张口大笑,但不听到笑声。那几颗大黄牙,几十年没刷过,牙缝有一块辣子皮,红红的发出一点光泽,要不就是牙龈出血,因为他哑笑得太吃力了,有可能板牙相挤,被塞在牙缝里面几十年未腐烂的骨针扎破。
在他身上,他爹爹的影子一点也没看到,真是个“宝器”。大革文化之命的时候,又不整死他,死的却是三妹。天其实不长眼。
好哥用左袖王门牙上一擦,红点小了,是出血了。之后掰开裤裆,要撒尿,他感到尿线对着叔不好,转身对着地下的爹,也不好,就侧身对着院子。立刻空中绘成了一个小小的抛物线,冒着蒸气,散发出腥臭,在晨阳透射中,有点鲜黄。藏好“宝器”,用锄头刨刨尿湿了的地,弛然的说:“这土好,我以后就这个地方!可以看到院子,我拿眼睛看他们要出什么报应。”
想到“这土好”这句话,老王的思维回到了踩在地下的土上。
这土有什么好,“天晴一把刀,落雨一窠糟”,连个路都没有好走的。大哥还说爷爷买了田土,就叫父亲来看守,父亲就从锦和城搬到这山沟沟里来了。解放军的枪炮一响,地主一斗倒,爹就回不去了。小时候成分高,常抬不起头,反正就是地主崽子。
老王边走边浏览古村风景,平时怎们就不注意,喝了酒之后的老桥怎么就多了些故事味了呢?大哥还说这桥,不是这桥,原来的这座桥是爹集资修的呢!
从来没记住爹长什么模样,现在就更不可能知道他长的是什么模样,大哥说爹很高,很瘦,沉默少言,一说话便很幽默。光这些也重组不起他的音容笑貌,一个记不起爹模样的孩子,你说他小时会幸福的吗?大哥说,爹去世时,你才三岁半。三岁半是不是能记住一个人的样子,或许能,那为什么记不住呢?大哥说,是你饿晕了!
老王到了桥头总大门前,有想起了娘。
娘的身影永远忘不了,虽然脸已变得模糊不清了。总大门那斑驳的土墙上,画着娘的像。各种各样的标语烘托着娘的画像,使娘的画像从历史的缝隙里突兀出未,但未曾磨出声响。标语一层一层,后面的掩盖了先前的。仔细辨认,戴着考古的眼镜,可以读出几则。“批林批孔”的字迹好像压着了“农业学大寨”和“扫除四害心欢畅,大学大批学打干”的几句。里头还有比如“你办事,我放心”,“打倒土豪分田地”之类。噢,娘虽是贫农,爹可是地主,娘是爹的小老婆,也就是地主婆。很多地主和地主婆被斗争斗病斗死了,娘就成了两个小点孩子的娘和三个大点孩子的小娘,有了五个孩子,就千万不能死。那么多口,要吃饭,大哥稚嫩的肩膀还扛不起太大的家庭重负。娘挽起裤管,撵起了水牯犁起了田。否则,又是地主崽子,又超支,非饿死几个不可。娘犁田的事是优秀事迹,是“地主阶级被改造成功的典型”,娘的事被画成画了,上了宣传墙了。就画在领袖像的下面不远的墙上,娘高兴,改造好了,不是地主了。虽然仍然有人骂她地主婆,骂他们地主崽。
这画是用炭黑和土红做材料画成,几十年不变形,只是痕迹淡了很多。一个强壮的女人,用背带了背了一个孩子,左手握犁,右手执棍,正赶着一头大水牛。水牛负重如弓,犁口翻起大块泥土。这女人就是母亲,背上的孩子,就是我。老王想着想着,背着喷雾器,停下看着。大哥说,你娘也就是我的娘,她太劳累,你十三岁,我生你的大侄儿那年病死了。丝瓜塆爹的坟边,左边是我妈,右边是我们的妈。爷爷奶奶的坟他在麻阳(旧称锦和镇为麻阳),清明节难走路啊!
想到这些,老王有些眼湿,鼻子有些发酸。
十三岁死了妈,还给大哥放了三年牛,混大了个子,十七岁被分了家。打了个棚子,在对门坡。又没有读过什么书,总共加起来也只三期夜校,不过也好,还是学会了计数写名字,挺有用途。小伙子身体棒,但去参军,地主的崽不收,三哥去了,他被人抱过房做了贫下中农的寄崽。
我的故乡并不美/低矮的草房苦涩的井水/一条时常干涸的小河/依恋在小村周围/一片贫脊的土地上/收获着微薄的希望/住了一年又一年/生活了一辈又一辈……村头的喇叭叫的很热,是那个长着长辫子的大男人腾格尔翻唱的,一个男人为啥留了个马尾巴呢?是时代变了,还是自己真老了,不入时了?不要说别人,自己的女儿有时都打扮成妖里妖气的狐狸精了,女婿的头发也时白时红,像个洋鬼子,还说别的人。毛主席语录说,世界归根结底是属于年轻人的。是真的老了,不顺时代潮流,很快被抛到历史的缝隙里去了。就像那墙上的标语和画,仿佛昨天还新的今天已成为老人口中的故事。
老王继续往前走,没有进总大门,向左拐,顺着大路和水渠向东走。千百次就这么走,无须从头脑里分出一点神来想走路,他的脑壳不知为什么一下子想到了嫂子。她总是鼓励着他,想到她总是很乐观。不过她偏瘫了,倒床几年了。近来神智也有点不清楚了,昨天她问看她的人说,为什么给她那么多肉吃,是不是过年了。大约和对门坡上的老头相会为期不远了。
看着他长大的嫂子常说这句话。一点茅叶一点露水,儿孙自有儿孙福,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十七岁的后生已是满身力气了,一句意外的玩笑竟说长了一门亲事。那是十八岁的老王与十六岁的挑花定亲了,嫂子说这是虱娘跳骚配臭虫,老天开眼照顾穷人。桃花真的像挑花,圆而粉红的脸庞。人贤惠聪明。就是一天学堂门都没进,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但记性很好,她的心中就是一本无字的书。桃花是个苦命人,父亲早逝,抱给叔叔家混大。叔叔是个供销社的干部,自己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家里生活不算差。但她比堂妹堂弟大,在家是当作男孩子去劳动的。但劳动并没有压垮她,反而使她体格健美,美貌如花。结婚后,她把家收拾得井井有条,泥土的地板也扫得发亮,有水垢的热水瓶里头都用嫩柳条插进去清洗。她把非常普通的食物翻出花样弄得非常好吃,例如红薯在她手里有十多种吃法。这样,小家如一叶小舟在哪险急的岁月之河上漂流,虽颠簸而不使人害怕。
在那还未全部解冻的岁月里,他起早贪黑,用鱼肚白色的镰刀砍开灌木,用羊角锄头的两颗牙咬开粉岩,用粪桶里滂臭的粪尿浇肥园地,用那根光溜溜的桑木扁担挑进来大个大个的红薯和土豆。夜色中小瓦屋里燃起了通红的火苗,飘出了野菜煮红薯的热气,小孩子唱出稚嫩的哭笑声。这算得上一幅绝美的童话的插图,但老王两个心里总不起来。
那潭神收了供品怎么不显灵呢?
生了第一个是女儿,生了第二个是女儿,生了第三个还是女儿,连生三个后他两是老多了。仅此还不要紧,不足以打到他俩的生活勇气,可是第四个虽是个男孩可又是个“耍娘崽”,不到半岁突然的怪病就去了。仙娘说是某洞神开的玩笑,在他家放了个“耍娘崽”。老王夫妻死去活来后下定决心再生,后来就有了老四和老五,可都是女孩。家里的一切几乎罚完了,房子的瓦被下了一半,猪赶走了,木柜等器具被卖掉了,还欠交几百元罚金。
后来的日子真是没法说,生活贫困,心里也不开心。
兄弟多也有好处,老王东拼西借,省吃俭用,还是把困难的日子给熬过来了。改革开放真是个好政策,老王的日子越来越好过了。他养了两头牛,一溏鱼,栽了几百株柑橘,养了五六头猪,一年收入有两万元,足够共孩子们念书了。到香港回归那年,他家已存入几万元,那年他风风光光嫁了大女儿,还买了彩电,缝纫机,卡座音箱。
可好景怎么就不长呢?
老伴突然病倒,一查,绝症,在病痛中拖了五年,桃花离开了他。走前恶狠狠骂了他,说是为了之后他不过于去思念而悲痛。
想到这里,老王感到心头很热,额上的汗珠大颗大颗。他已走到了水泥桥边了,他要下河边码头上洗洗脸,凉快一下。放下喷雾器,河水真凉啊!老王坐在光溜溜的石头上,觉得今天头脑总爱想,什么侄儿平平前几天被公安局抓了,现在怎样?据说断了腿的二哥病危了也没有去看他,那是因为有特殊的原因的!三哥坐了十多年冤枉牢刚监外就医好点有进去了,这是怎么回事?三婶(三奶奶)家的三个堂弟都三四十岁了还没有一个找到对象,真是急死人了,是不是应该怪他们的父亲过身早了,在抗美援朝中牺牲了,只留下一颗星星样的奖章?
老王昏昏地想啊想,头一阵痛,心一阵慌,之后他便睡在医院里了。听院子人说,是大侄儿豪哥发现了他躺在码头上,喊不应,走过去一摸,发高烧了,后来叫人送他进院的。
老王在医院里吊了两瓶盐水之后,缓缓醒来,瞪眼看看眼前的三个女儿,急切地说:“猪喂了食没有?唉,黄子也跟着我造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