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曾经生活在“被爱情遗忘的角落”,现在来到开放的大都市,凭着年轻,凭着能吃苦,在这里找寻着人生的梦。正是生命的春天,她们对爱情也有着憧憬与向往。但是,作为城乡之间的“边缘人”,面对情与爱,她们更多了一些酸甜苦辣,她们不知道自己的情感是否能和他们所从事的劳动一起融入这个城市。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走进了北京的“打工妹之家 ”,在那里发现了一个过去不曾关注过的情感世界。
寻求一份平等的婚姻
18岁的她一脸稚气,话没说出来人就先笑了。她告诉我她来北京已经两年,现在一家私人洗衣店帮工。问到她对未来婚姻问题的想法,她又笑了。
我还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在我们山东老家,十几岁的女孩差不多都订亲了,即使到外边打工的,到了岁数也都要回去结婚,不回去是不行的。我没有订婚,可我也没想过在北京找。我妈就我这一个女儿,父母希望我在老家找,我不能让他们伤心。再说在北京找也太麻烦了,牵扯到户口等好多解决不了的问题,还有两人地位悬殊,结了婚也难以平等。可是再回去我也会觉得不适应,北京热闹、繁华、观念开放,卫生条件也好,农村不但卫生条件差,观念也很落后,现在自由恋爱别人还会说闲话。我想在北京长干下去,将来开一家自己的洗衣店,然后把我的父母也都接来。把事业干好了,我再考虑婚姻问题。
“等到你事业干好了,二十四五岁再去家乡找对象,好小伙子岂不都让别人挑走了?”听了我的话,她又笑了。
不如在老家安稳地过日子
她眼神中那默默的忧郁吸引和打动了我。
她说,她在北京已经呆了9年——20岁从苏北老家出来打工,23岁时经雇主介绍,与北京一个比她大7岁的工人结婚,现在孩子已经4岁多了。她低沉的话音里居然带着浓浓的京味儿,像个北京胡同里长大的姑娘。
“日子过得好吗?”我关切地问。
她摇摇头,眼里闪出了泪花。
6年前,阿姨介绍我和我丈夫相识的时候,我觉得他人挺老实的,别的什么都没仔细想。可结婚后我很快就体会到了生活的艰难。我们没有房子,和爷爷奶奶小叔子一家三代8口人挤在两间半平房里。因为我是打工妹,没有户口,没有工作,处处受兄弟媳妇的歧视。尽管她也是从北京远郊农村来的,但是她有北京户口,有个稳定的工作。我整天听着她的闲言碎语无事生非,特别窝心,可是我没处躲。
孩子的问题也是我们的一块心病。因为当妈的没有户口,孩子也成了“黑人”,入托、上学都是一个大难题。为孩子上幼儿园已经花了5000块,过两年上学要交的钱就更多了。而我丈夫单位不景气,我零零碎碎地找点活儿也挣不了几个钱,可是为了孩子,我们还得省吃俭用地攒钱,好给孩子买户口,真不知道将来该怎么办。我后悔我当初嫁在了北京,还不如在家乡成个家,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这些苦处,我从来不敢告诉我的父母,我怕他们为我伤心。
她边说边擦着抑制不住的眼泪。
他主动一点就好了
“他要是主动一点就好了”,在十几分钟里,这句话她喃喃地说了七八次,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或是对“他”说?
她和“他”订婚已经3年了,那时她刚15岁。两年多前她来北京做家庭服务,“他”一直在家种地。去年春节回家,两个人见了两面,直到现在,一年多了,双方从没通过电话也没写过信。
我们俩虽然是一个村的,但见了面就跟不认识似的,订亲以后偶尔一块儿出去,也是一前一后隔着八丈远,太近了乡邻们会笑话。我来北京两年多了,他从没给我写过信。我好面子,也不给他写信。再说,如果我要是主动给他写了,不但我爸我妈要怪我,乡邻也要说我的闲话。最可恨的是,去年他来北京办事,居然都没有过来看我,临走时打来一个电话,要跟我借100块钱,这个电话还是让同来的人先打通了他才说的话。有人在旁边,我们能说什么悄悄话呢?后来我忙走不开,让妹妹把钱给他送过去了,我们连面都没见。这哪像是两个订了婚的人?在北京呆了两年多,看到男男女女一对对的那么亲密,就是那些出来打工的恋人彼此也那么亲热,再想想自己那个别别扭扭的未婚夫,心里真不是个滋味。我也希望有一个浪漫的婚姻,两个人在一起看看电影,散散步,这对别人来说也许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对我们却是那么难。
下次回家时,我要好好跟他谈谈,如果他还是那么不主动,我就只好跟他分手了。不过我们从前有约定,谁先提出退婚,就得赔偿对方的青春损失费。
说完她低下头,又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他要是主动一点就好了。
欣赏我的人不会在乎我的户籍
在这个河南女孩的身上看不到一点农村姑娘的痕迹——短短的运动头(目前北京街头流行的那种),一身非常得体的牛仔短装,时髦的运动鞋,再加上那个俏俏的双肩背,让人感觉特别青春。
我22岁了,在我们农村早已该是为人妻为人母了,但我不甘于这样。在家里,我被视为另类,我不像一般女孩那样家长里短唯唯诺诺,我说我想说的话,干我想干的事,属于那种不安分的人。但我认为,这种不安分正是对自身价值的承认,我不想走前人走过的老路,它不适合我。
中学毕业后,我到了乡镇企业,在那里我结识了我的男朋友。我们俩相处得很默契,我在别人眼中的缺点,都被他视为优点,我们彼此都很珍惜这段感情。但是由于双方家庭的原因,我们最终分手了。带着感情的伤痛,我来到北京,开始了我的打工生涯。
我虽然在感情上受到过伤害,但我仍然相信感情。我知道要想实现自己的婚姻理想,必须不断地提高和完善自己。在北京,我一面给人接送孩子,一面利用业余时间去学习大学中文的课程。通过学习,我的眼界更开阔了,对好多问题的认识也更透彻了。对于婚姻,我更注重完美,我希望他成熟,事业上有追求,对家庭有责任感。也许符合这些要求的男人大多都结婚成家了,这也是我所面对的困难,但我的目标不会变。如果达不到这个要求,我宁可独身。有一点要说明,我虽然开放,但我绝不做第三者。
我现在又在学习电脑,我要尽可能多地掌握一些技能,这样才能在北京扎下根来。在家乡给我的只能是平庸,我出来就是为了要缩短现实与梦想的距离。我一点也不自卑,我凭什么自卑?我现在一边打工一边学习,我的目标是要写书,首先要写的就是我们这些打工仔打工妹的情感与生活。如果将来事业有成了,什么户口之类的都不会再成为影响我婚姻的障碍。一个欣赏我个性的人,不会在乎我的户籍。
决定你去留的是婚姻
早就听说她是众多打工妹们羡慕的对象,因为她在打工期间,不但取得了学历,遇到了知己,而且在北京安了家,实现了众多打工妹向往而又难以实现的梦想。我不禁在心里勾画起她的模样。
站在眼前的她并不像我想象得那么妩媚,她的衣着谈吐都很淳朴,与其他打工妹没有什么大的不同。只是她一笑起来,显得特别灿烂,让你觉得她的生活充满了阳光。然而听她谈了自己的经历,我才了解了这笑容后面曾有的艰难。
我17岁从江苏来北京打工,开始8年时间都是当保姆。我最初的打算是,一边干活,一边学英语,学成以后回老家当一名英语教师,因为在我上学的时候,我们学校就因为没有老师而开不了英语课。但5年之后,当我拿到了毕业证书再回到家乡时,教师已经饱和。我只好又回到北京,一边打工一边修中文的课程,想再找机会到边疆地区实现我的教师梦。
后来在一家出版社打工时,我结识了那里的一位编辑,他同情我的处境,敬佩我的不懈努力,我们从相识到相知,但我内心极为自卑,为了不成为他的包袱,我不辞而别。一年多后,他通过朋友找到我,告诉我他不在乎我的地位,我们可以不要孩子,实在不行他也可以和我一起回老家去。他的真诚让我坚定了信心。为了缩小我们之间的距离我更加努力。后来我又闯到了深圳,在那里找了份很不错的工作,并把户口迁入深圳。在我确认自己不会再成为他的负担之后,我们结婚了。结婚 3年后,我回到北京,一切又从零开始。但我有信心,为了我们的幸福,也为了孩子,我在不断地寻找适合自己的位置。每天一睁眼,我就要想我今天要干什么,许多别人天生就有的东西,比如本地户口等等,我却经过了千辛万苦也难得到,但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格外努力也格外珍惜。
有人曾说我是个成功者,靠自己的努力赢得了今天。但我不赞同这个说法。我为了争取今天的生活的确付出过很多,但决定我命运的却不主要是我的努力,而是偶然的机遇。如果我没有遇到我的丈夫,我再努力也不见得会有今天。因为在打工妹中有许许多多比我更加努力更加出色的姐妹,就因为没有遇到类似我这样的婚姻,她们即使再优秀,留在北京的可能性也是很渺茫的。据我所知,当年我们县和我一拨来北京打工的姐妹有两万多人,其中不乏佼佼者,但最后真正留在了北京的只有两个,而且都是通过婚姻留下的。
其实打工妹们面临着许多难以解决的矛盾,比如她们中间有很多有志者,很想通过努力在北京干一番事业。但社会并没有为她们提供这个市场,北京需要的是劳动力,人家找保姆也都愿找一个踏踏实实干活,而不是有那么多想法的人。比如我在北京当了8年保姆后,想换个工作都难极了,尽管我当时有了英语和中文的文凭。女孩子如果到了25岁婚姻还没有着落,她的心就乱了,她还能安心读书吗?所以在北京打工的多是16-24岁的女孩,过了这个岁数,她们回到家乡,婚姻也难解决了。我非常了解和理解这些姐妹们。最近我被调到“打工妹之家”,我非常喜欢这个工作,要尽力为打工妹做点事。” |